【荒谬比利时】33年,1200封情书

那一年夏天,她19岁。他,46岁。她的家庭传统而保守。他呢?已婚 ,两个儿子。他是她父亲的高尔夫球友,夏天之后,她将北上唸大学,主修艺术史,父亲託他就近照顾她。一开始,是告诉她那本有关苏格拉底的书,他没找到,愿意把自己的先借给她。这是第一封信,。

从1962年,到1995年,他一共写了1218封信。 是的,那个没有手机,没有网路,连电话都不是那幺普遍的时代,他用白色信纸,蓝色墨水,一字一行的写。否则通常他都只在专用的信纸上,打好的文件下方签名而已。

最后一封信,是,他临终前的四个月,短短的几行 :

「我的快乐来自想妳,爱妳。妳总是带给我更多。妳是我这一生的福报。教我如何能不更爱妳?」

他是法国的已故总统密特朗。

密特朗,是带领法国经历二次大战的强人戴高乐的政敌,是带领法国左派首度拿下政权的社会党领袖,是在1989柏林围墙倒下后,积极联手德国扩大欧盟的重要推手,更是法国历史上废除死刑的总统。

1981到1994,他在任的14年里,重新整建罗浮宫,聘请华人建筑师贝聿铭盖了玻璃金字塔,成立了奥赛美术馆,盖了巴士底( Bastille ) 现代歌剧院和密特朗国家图书馆。

政治,外交和文化各个层面,他都在法国的现代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在他的1996年一月葬礼上,法国人和全世界,才第一次看见她。她戴着黑纱,身旁是一个清秀的黑衣女孩,她们俩就这样安静无声却又惊天动地的成为密特朗葬礼上最令人愕然惊讶的亮点。她们在所有媒体的镜头前, 和密特朗的遗孀丹妮尔和两个儿子,并肩而立,看着这个共同的男人入土下葬。

1996年1月,密特朗的葬礼, 戴白围巾的是他的遗孀丹妮尔。

法国人这才发现原来密特朗有两个家庭 : 官方的,公开的全家福是总统夫人和两位儿子; 另一位从来没有公开露过脸的未亡人和他的私生女。不过这是在法国。不是因为总统克林顿和一位年轻女实习生发生暧昧的性丑闻,就要被迫接受听证和审判,差一点下台的美国。在全世界媒体都对法国人「 惊讶之外并无责难」的反应啧啧称奇之时, 法国媒体忙不迭地想要知道,「 她 」到底是谁 ?

安般琼(左一脸上披黑纱者)和女儿(左二)出席密特朗的葬礼。(东方IC提供)

她是安般琼 ( Anne Pingeot ) 。

密特朗常被比喻为法国政坛上人面狮身的神秘人物,身后讨论他的书籍不胜枚举。如果密特朗是个谜样人物,那安般琼更是谜中之谜。葬礼上带着黑纱悲伤垂首的她,把光芒和版面留给了她的女儿。媒体翻遍了记录,有关她的照片和资料少之又少。所有密特朗的亲信,滔滔不绝接受访问,白头宫女话当年的回忆录裏,唯一不能碰的问题,就是她。葬礼过后,她依然无声无息,彻底从媒体上消失,黑纱,是唯一的一张公开照片。

密特朗过世20年了,灰飞烟灭,已经是上个世纪的历史人物。简讯,和微博早已取代了纸短情长的缠绵情书,分手和喜讯都可以在推特的140个英文字母内交代完毕,最私密的悄悄话都需要网军观众的见证和加持,合照也好,自拍也好,我po故我在...才是这个世代最火的风景。信和情书,是和上个世纪一样,褪色作古的老东西了 。

,法语国家裏最具声望,法文出版界最被尊敬的卡立马 ( Gallimard ) 出版社,秘密筹备了一年多,没有洩露任何风声,出版了两本震惊法国文坛和政坛的作品: 「给安的信 1962-1995」( Lettres à Anne ) 和「 写给安的日记」( Journal pour Anne 1964-1970 )。

作者是....密特朗!

卡立马出版社第三代负责人特别说明 : 「 我们是普斯特、卡缪、沙特、西蒙波娃的出版社。我们决定出版这些信和日记, 是因为密特朗信里的文笔, 完全令人出乎意料,在这些信裏,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作家 」。

直白的说,就是 : 我们不是狗仔,不出版八卦。一言以蔽之,文学终究超越政治。

2016/10/13出版的「给安的信 1962-1995 」。

安般琼是这1200多封信的收信人。在密特朗逝世20年之后, 她再次安静无声却又惊天动地,在法国的政坛和文坛投下一颗炸点! 20年前葬礼上那个垂首悲伤,楚楚可怜的神秘女人,还没有名字,舆论与媒体眼中原罪的「小三 」、「情妇 」, 唯一的一本关于她的书,书名是「密特朗的人质」( La Captive de Mitterrand ),她是想像中那个见不得天日的地下情人。

听清楚了, 她才是真正的女主角!!

对不起,这还不够震撼。更令人吃惊的是,密特朗完全不是大家印象中的那个人。因为安般琼不只是女主角,她才是牵着密特朗鼻子走的女王。

密特朗的确是一个令人捉不透的政治人物。他不是政治官僚体系科班出生(( 就好比如果在台湾,他不是台大法律系,或是台大医学系...),有深厚的古典文学基础,和「日安忧郁 」的作者沙岗,是很好的朋友。但是他的政治生涯里,因为成功的整合了社会党领军的左派的统一联盟,瓦解了其他小党,又造成法国第五共和前所未有的左派右派「共治 」,所以一直被视为政坛上权谋深算的大内高手。那些抽丝剥茧想要解剖密特朗的政治密码的专家学者也好,资深媒体人也好,他们也许都知道密特朗有个地下情人,甚至有个私生女,但是没有人可以想像密特朗是个怎样的情人。

他是一个完全为安癡狂的男人。

他在或长或短的信裏,毫不掩饰,没有保留的,向这个只比他儿子大三岁的年轻女孩,赤裸裸地告白 :

「 对我而言,妳是生命,是死亡,是血肉,是心智,是友谊,是平静,是喜悦,是痛苦,是这所有一切,冲击着我,撕扯着我,然而也让我惊豔,让我纯洁。」

或者是简单无厘头的 :「妳的名字是安,我爱妳。」 然后用「安 」发明一连串甜的黏牙的暱称 : 安宝宝,小安安,宝贝安,我的安.....

他居然还在信裏对自己密集的情书表示抱歉,「不好意思让我的信佔去妳太多时间。」我的天,这是1965年,他马上就要宣布和戴高乐一起角逐总统大位了,好像他很闲似的!

不过这个小女生,也不是什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政治粉丝。安的家世背景和教育,让她知道这是一个见不得天日,没有出口的感情,特别是密特朗的元配,丹妮尔,在政坛也相当活跃,是和密特朗一起打下江山的革命伴侣, 他不可能离婚 。这和他对安的感情没有关係,他既然娶了丹妮尔,离婚从来就不是他的选项。这是那个时代的游戏规则和婚姻逻辑。

安才20出头,一个青春洋溢,活泼聪明的女孩,却要痛苦的隐藏这个无解又无法拒绝的初恋,在不可说的等待裏被煎熬,被折磨,她唯一的武器是消失,是无声无息,是不回信,不出现,安的沉默让密特朗抓狂 : 「我受不了....如果妳知道妳的沉默,妳的远离让我有多幺痛苦,我们从星期二之后就没有见面了....失去妳将会是毁灭,是孤独,是绝望 。 」

密特朗疯狂的写信,因为他不仅害怕她不理她,更无可救药地嫉妒,或者怀疑她企图在其他年轻男孩的臂弯裏忘记他 : 「 ….我想像那些年轻的男孩,到妳家接妳,光明正大地被欢迎,然后带着妳在音乐里旋转起舞,他们对妳做一切他们想做的,从午夜到天亮....我无能为力,我唯一的出路,就是相信妳是爱我的,可是,我怎幺能信任一个魔鬼般的小天使?」

安在巴黎大学唸艺术史,密特朗常常焦急的在女生宿舍前等待她的出现,然后失望的离开,留下一封怅然的信。他们一起在爱情的惊涛骇浪里被淹没, 被吞噬,被窒息,被风浪追打着,他们俩辛苦的游向彼此,紧紧地牵着彼此的手,从来没有放弃。他们在短暂困难的幽会相聚裏,燃烧彼此,在温存与激情的火花裏相互取暖,储存抵抗不能相见时的能量和冬粮。他们在秘密的枷锁裏,享受这份狂热的恋情。密特朗毫不脸红地在信裏歌颂安的阳光青春 : 「 我喜欢我那双爱抚过妳身体的手,我喜欢我为你而醉的双唇,我喜欢我脣齿间属于妳的味道,那是阳光的记忆,睡前,我捨不得淋浴洗去你在我身体上留下的记忆,妳的香味,妳的温柔。」

密特朗的文字没有保留,没有打马赛克。那个政坛上惜字如金,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在信裏,在安的温柔乡里,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恋爱中的男人。他们的故事像是虚拟世界的游战,而在真实生活里,他们是两条平行线,没有任何交集,也不允许有交集。

1964/11/27的剪贴日记。

他信裏很少直接提到他的工作,但是他们注定聚少离多,他开始準备竞选总统大位,在法国境内四处拜会巡访,他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甚至认为她会有兴趣的资料,收集成剪报,在加上自己的眉批注解,还不时以色笔插画说明,这是除了情书之外的剪贴日记。

1964/8/8 的剪贴日记

密特朗在世时,从来没有掩饰过他对文学的喜好,也曾经出过政治评论的书籍,但是遗憾自己的作品不算是文学作品。这些信件和日记让密特朗的文采有一个秘密出口,可以在冰冷的政治机关之外释放自己,天马行空,笔随心到而不必口是心非,在这些信裏,他可以完完全全的只是他自己,安是唯一的读者。

1971年,她29岁了,通过了博物馆高考。她想要一个最平凡简单的生活,一份工作,一个不必隐藏的地址,一个可以牵手上街,有名有姓的男朋友。她要一个家。她要求密特朗离开。十年,够了。

密特朗知道,留下她的唯一方法,是给她一个孩子。1974年12月,他们的女儿玛乍琳( Mazarine ) 在南部的艾维侬小城诞生,户口从母姓。她的娘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生产之后,没法回家,安一个人带着娃娃躲到乡下,假装是替人照顾新生儿,打工赚钱。从此开始,密特朗在两个家庭之间来来去去,在两个女人和孩子间分配假期和週末,圣诞节和新年。反正对两个家庭而言,他从来都是来去匆匆。

一直到1981年,大选胜利,他登上了总统大位,必须搬进香榭丽宫。安孤独的抱着刚满六岁的女儿,看着电视上密特朗和丹妮尔,高举着象徵社会党的红玫瑰,被人群簇拥着,在欢呼声中,她一个人流着连女儿也不懂的眼泪....密特朗当了总统,她知道自己注定只能被牺牲。

密特朗到底是密特朗,他的字典里,没有牺牲,一切都可以妥协。为了家属的安全起见,安和女儿也必须接受保护。他藉此把安和女儿安置在总统府的侧翼厢房,丹妮尔和儿子仍然住在原来巴黎的住所,週一到週五他日理万机,理所当然的留驻香榭丽宫,週末则属于元配和儿子。官方出访和正式国宴有丹妮尔陪伴,脱下总统西装时,他就回到安的公寓陪女儿。密特朗担任了两任总统,一共14年。

也正是因为如此,1981年之后,他们之间的书信就大为减少,再缠绵动人纸短情长的思念,远远比不上朝夕相处,晨昏与共,柴米油盐的简单平淡。取代的是总统出国或是远行时的明信片, 反面是简单的问候和报平安,正面是那些他们两人永远无法一起欣赏的名山胜水。

当然,总统的身份也让再平常的日子不太一样,1986年奥赛美术馆完工,密特朗以总统身份开幕,而负责导览正是在奥赛美术馆工作的安,一向低调的她,一身白衣,披着大红的披肩,为密特朗和一行贵宾们解说介绍。媒体的摄影机当然是对着总统,安是所有照片里那个红衣白裙的背影,镜头里密特朗看着她,微笑着。

她才是他的蒙娜丽莎。

1986年巴黎奥赛美术馆开幕。密特朗听取导览,红衣白裙的导览人员正是安般琼。

逝者往矣。一辈子都在努力让自己消失的安般琼,为什幺现在忽然出现?

其实她并没有现身,和卡立马出版社协议的首要条件,就是她不接受任何採访和曝光。

那她为什幺要把这些信,公开出版?

今年是密特朗的百岁冥诞, 也是他去世20週年。密特朗纪念学院 ( Institut François Mitterrand ) 为了準备纪念密特朗的一系列活动,学院的历史学家很自然的询问安般琼,有没有密特朗留下的书信, 可以提供.....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安保存的,是几十个纸盒子裏的上千封书信。

他们花了很大的力气说服她....她终于答应了。丹妮尔五年以前去世了,这些信不会再伤害到她。她于是花了一年的时间,亲自把每一封手书打成电脑档案,核对细节,才把完整的电子档交给出版社。

在唯一事先录好的广播访问里,她淡淡的说 : 「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出版?但是我担心我不在了之后,这些书信的去向。 我宁愿在我有生之年自己处理。重新誊写,也是重新再经历一次....... 」。

她今年73岁了。这个法国当代最神秘的女人,并不因为这两本书的出版而有任何妥协,神秘依旧。出版的是密特朗的信,她自己的回信,一封也没有。这些信,是一环扣一环的线索,吸引读者一步步的走进这个故事,寻找那个呼之欲出但始终朦胧的身影,那个让作者魂牵梦萦的女主角,他锺爱一生的女人。

1000多封情书,那幺多日记,一个希腊悲剧式的爱情故事,因为注定不可能,所以必须在文字里得到超越,在时间的涅槃里等待昇华。在这个可以用最俗暴麻辣的字眼,劈腿拍拖出轨偷情小三....来描述任何感情的时代,这些信,就像有些终究要消失的风景,令人只想安静地闭上眼,掩卷长歎。